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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时节，天气彻底褪去了料峭的余寒，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温润，前庄基河碧波荡漾，阳光洒在水面上，碎成点点金光，一座小院枕在河边，院门半掩，透过缝隙看进去，翠绿的黄杨、苍劲的真柏、夺目的枫树……深深浅浅地叠着，院子的主人柳建平正站在一盆黄杨前。高高瘦瘦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，藏蓝色的外套洗得微微泛白，手上沾着露水和碎叶，脚边满是梳理下来的绿叶，他不时退后半步，歪着头端详，仿佛在沉思。

今年，他的作品《玉垒千年存古雪》在2026苏派盆景艺术展暨苏派盆景技艺传承竞赛中摘得铜奖，得知获奖时，他也只是笑笑。柳建平的身上，汇聚着中国艺术家盆景协会会员，江苏省盆景协会理事，苏州市花卉盆景研究会理事、副秘书长等多个身份标签，但其中最核心的，始终是那个与盆景为伴的“手艺人”。

“一峰则太华千寻，一勺则江湖万里。”古人这样形容盆景的妙处。在柳建平手里，那些不起眼的树桩与山石，经过岁月的蟠扎修剪，竟能在咫尺盆中生出苍古之态。而这个乡下“玩树”的人，又是如何在这方寸之间养出山川气象？

从农民工到盆景手艺人

上个世纪90年代，年轻的柳建平背着行李，踏上了南下深圳的绿皮火车。那时的他，和无数打工者一样，在特区的土地上挥汗如雨。闲暇之余，他认识了一群盆景爱好者，跟着他们上山挖树头，到展会上看盆景，枯燥的打工时光被盆景慢慢充实，而这也成为他心之所向的未来。

几年后，他回到家乡北桥，利用所有闲暇时间自学盆景种植技艺。没有师傅引路，他就从书本里找，从资料里抠，自己摸索栽种养护的门道。那时候网络并不十分发达，为了将资料和实物对照，柳建平一有空便跑到藏书镇的花卉市场，蹲在别人的摊位前，一看就是半天。

“那时候人家都烦我。”他笑着回忆。凭着一腔赤诚，很快，他便结合别人的经验，并根据各个树种的生长习性，摸索出自己的养护和制作技术，并经过反复试验，日臻完善。

柳建平最开始上手做的，主要是黄杨。这种古时就深受人们喜爱的植物，因其木质细腻、枝叶耐修剪，又被誉为“木中君子”。由于“岁长一寸，遇闰则退”的生长特性，黄杨的生长极其缓慢，一棵树茎10公分大的黄杨，往往需要四五十年的生长时间。黄杨盆景的养护不仅考验手艺人的技术，更是对心性的漫长考验。那段时光，是他技艺沉淀的关键期。

真正让他打开局面的，是一段沭阳往事。2022年，他只身赶赴沭阳花卉市场，人生地不熟。为了打响名气，他做了一件“傻事”：挨家挨户为市场的摊主免费做盆景造型。渐渐地，人们都知道“有个苏州来的老头子，手艺很好”。

曾有一位摊主，手里有一盆盆景标价十万，迟迟卖不出去，经人介绍找到了柳建平，因为第二天要参展，时间紧迫，柳建平看了一圈后便提了一个要求：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，把这棵树上所有的叶子都摘干净，等我来做造型。”摊主拍着胸脯答应了。第二天，柳建平准时赴约，看着眼前光秃秃的树，他沉下心来，手中的铝丝在指间翻飞，枝条被重新定位、弯曲、固定，一棵树就这样脱胎换骨。“没过多久，这盆盆景以18万的价格被卖出去了。”说起这个故事，柳建平有点“小骄傲”。

一腔热血只为精益求精

名气渐渐大了，他被邀请加入苏州花木协会，结识了更多同道中人，彼此切磋，眼界的拓宽带来了技艺的跃升。但他始终记得，盆景这条路，光靠自己闷头琢磨是不够的。“丛山数百里，尽在一盆中。”这句老话，柳建平用了小半辈子去参透。

中国盆景艺术大师史佩元曾指点过他几次，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。“这棵树灵动性非常好，但是有的地方还是需要和高手‘套’一下，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。”这句话点醒了他。“因为我不是专业搞艺术的，更多时候是靠感觉，”柳建平说，“但是盆景不能只靠感觉”，他渐渐明白，盆景是一门综合的艺术，需要美术、园艺、文学甚至哲学等各方面的知识。

以自己的获奖作品《玉垒千年存古雪》为例，这件作品以济州真柏和安徽宣石为材，采用经典山水盆景的群峰式布局。高低错落的奇石构建出层峦叠嶂的山体，主峰巍峨耸立，次峰与配峰次第呼应。苍劲的柏木扎根于山石缝隙之间，枝干虬曲舒展，或探向幽谷，或倚立峰巅，生动还原了山林古木的自然野趣。山体间巧妙点缀的亭台、人物等微型摆件，为苍茫山水添上一笔人文意趣，营造出“深山藏古意”的悠远之境。

为了制作这个作品，柳建平奔波于各个石料厂，只为寻觅几块能与心中景致相匹配的石头，最终选定安徽宣石，将真柏移栽到景观山上后，又养护了八年。年复一年的修剪、造型、养护，才终于让树木和山石真正长在一起，浑然一体。柳建平说，“玩”盆景就是要学会享受过程，不去想花多长时间。

几十年的积累，让他的院子成了名副其实的“盆景园”。院子里的每一棵树，他都如数家珍。哪道枝条是什么时候弯的，哪一处疤是怎么嫁接的，他记得一清二楚。他指着角落里一棵苍古的黄杨说：“这棵树，我从小伙子养到老头子，有三十多年了。”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个老朋友。

院墙外头，还立着一棵收来的百年老桩，虬枝盘曲，初见时其貌不扬。妻子当时大为不解：“买这么个木头回来做什么？”柳建平没说话，把心中的构想画了出来拿给妻子看。纸上，那棵看似笨拙的老桩被他设计出一派古意盎然的气象，妻子看完立马懂了他的用意。

不过养护数百盆盆景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，每天浇水就要费不少时间，浇水的次数、方式和水量也不同。“健康的树，会自己‘讨水喝’。”这是他多年总结的经验，在他手下，从没养死过一棵树，“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，要花心思照料的。”

每天早晨起来，柳建平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里转一圈，看看这棵，摸摸那棵。“一天当中，和盆景待的时间最久。”有一回，有人看中了他极心爱的一盆作品，付了钱拉走。那天晚上，他辗转反侧，第二天他拨通了买家的电话，把钱退了回去。从那以后，他和朋友们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：来赏玩可以，不要提买卖。“君子不夺人所爱”，他说。

将盆景的快乐传递下去

好的盆景，是用时间“养”出来的。当柳建平的作品开始走出家乡，走向更大的天地，入围“2023年第三届中国鼎百盆作品年度大赏”等诸多荣誉，而他本人依旧守着他河边的小院，守着一百多盆姿态各异的作品。

对于未来，柳建平的想法很简单，“以前是我养它，现在是它养我。盆景带给我很多快乐，我会一直将这份快乐延续下去。”他希望通过举办一些活动，把盆景带进课堂，教授孩子们简单的园艺修剪和花草养护，让更多的年轻一代了解盆景的独特魅力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在孩子们心中播下热爱传统文化、亲近自然的种子。“从小树苗一步一步变成盆景很有意思的。”

这条路能不能走通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总归要去试一试的。在他的身上，我们看到了手艺人的群像，他们用手艺打磨生活，在跨越光阴的坚守中，找到内心的秩序与平静。（通讯员：谢莹莹）